第(1/3)页 姚若虚这一番剖析,几乎将大晟立国以来政治风气嬗变的脉络,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。 但,张澈在他这番话语中,还是听出来一些别样的意味。 姚若虚虽然自始至终没有直言抨击这些皇帝的过失,也没有指摘哪个大臣是奸佞,哪个又是忠良。 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,在陈述大晟政治这几十年来的问题。 但,张澈还是听出来了,他话里藏着的那些意味。 张澈隐约觉得,姚若虚对于“皇帝”这个存在,其实是心存忌惮的。 不是畏惧某个具体的皇帝,仁宗也好,穆宗也罢,就是神宗,在他口中不过都是一个素材。 他真正忌惮的是天子这个权柄。 他的整番分析,归根结底在说一件事,臣子终究只是臣子。 无论多有才干、多有抱负,都只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齿轮。 而一个国家的兴亡,最终还是要看那个握着所有齿轮运转方向的天子。 制度可以约束庸君。 但,一个精力旺盛、欲望膨胀同时又绝顶聪明的君主,是绝对无法约束的。 他可以随意打破一切规则。 只要他想,什么都可以做。 大晟神宗就是最好的例子。 张澈思索了一番,忽地心头浮现出一句话来,他不由得感慨道:“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。草上之风,必偃。” 姚若虚闻言,颇为意外地看了张澈一眼。 随即颔首,顺着张澈的话说道:“明公所言极是。” “风草之喻,实为至理。” “圣人亦云: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” “然,若风自挟尘裹沙,草又当如何?” 张澈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 姚若虚只好自问自答道:“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” “天下万事,莫不本于人主之心也。” 张澈听罢,若有所思。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牛鼻子? 这张口闭口,引经据典的都是儒家经典。 但他这一番话,更加佐证了张澈对其的一些看法。 姚若虚却并未收住话头,紧接着便又继续道:“人终究是人,七情六欲是天理。” “没有七情六欲者,那叫做圣人。” “就如濮仪故事当中的穆宗皇帝。” “仁宗虽立他为嗣,却几度将他弃置,穆宗从少年到青年,时而入宫为储君,时而罢归于家,惶惶不可终日。” “仁宗对他的冷热,全看局势。” “但,濮安懿王自始至终待他如初。” “仁宗给他的只有不安和猜忌,而濮安懿王给他的才是父子亲情。” “穆宗即位之后,感念生父的恩情,执意尊濮安懿王为皇考。” “他想给自己的父亲一个名分,于公,这不合法度,可于情,这有错吗?” 姚若虚说到这里,语气却又峰回路转:“但,话又说回来,穆宗是皇帝。” “皇帝因一己私情,破坏了礼法制度,开了以私害公的先河。” “若后人都以此为例,礼法何存?” “这又能说是贤明之举吗?” “再说台谏,他们据理力争,誓死捍卫礼法纲常,甚至不惜被贬出京、丢官罢职,难道又做错了吗?” “台谏之设,本就是为了监督天子和宰执。” “若在国本动摇之际缄默不言,那又与尸位素餐何异?” “而宰执们为了庙堂大局稳定,不愿因礼仪之争而酿成君臣不和,于是选择退让,尽力弥缝各方。” “在其位谋其政,这本是宰执们的本分。” 说到这儿,姚若虚叹了口气:“三方各有各的道理,单拎出来,都无可指摘。” “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。” “可最终...”他无奈道:“这些看似都对的道理撞在一起,反而酿成了最坏的结果。” 他沉默片刻,良久,才低声道:“正其谊不谋其利,明其道不计其功。” “可人人都在正其谊,人人都在明其道,到头来却是谊愈辨愈乱,道愈争愈晦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