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撞到床头-《再哭,就锁起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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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身份尴尬,她知道。
所以她很听话。
第二天起,烟岚便开始早出晚归。
车子停在山垭口,烟岚下了车,独自往前走了几步。脚下是万丈深谷,对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峰,青灰色,一重接一重,像海上的浪,凝固在半空中。天很低,云在山腰上缠着,慢吞吞地挪。风从谷底翻上来,带着松脂和湿泥的气息,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人很小。小得像一粒石子,丢进这大山大水里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这么好的山水,如果不打仗,该是什么样子?山民在坡上种地,孩子在溪里摸鱼,赶集的日子,人们挑着担子走在山路上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她每天早出晚归。不是因为她喜欢,是因为她不想待在驻地。驻地里有赵崇安的人,有那些好奇的、审视的、探究的目光。她怕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“这是少帅的那个四姨太”。她怕看见那些目光里的意味——怜悯、不屑、或者只是单纯的好奇。都不好受。
所以她走。走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,走到那些不看报、不知道四姨太是谁的山民中间去。她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过一碗凉粉,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聊过今年的收成,还在一条小溪边洗过脚。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,不是谁的附属品,不是谁的负担。
战事越来越紧。赵崇安和将领们不是每天都能回来。有时候烟岚晚上回到驻地,看见楼上的灯亮着,知道他回来了,但也没去找他。他忙。前线打了一整天,回来还要开会、布防、看电报。她在门口站一会儿,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,又转身走了。
她开始给伤兵洗衣服。
驻地后面有一排平房,临时改成了伤员收容所。伤兵从前线抬下来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伤了腿,有的浑身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。卫生员不够用,换下来的绷带和衣服堆在院子里,散发着血腥气和汗臭味。烟岚第一天路过的时候站住了脚,看了几秒,卷起袖子走了进去。
她蹲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,一块肥皂,一盆冷水,一件一件地搓。血渍难洗,得用力揉,搓得掌心发红,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血痂。她不吭声,低着头洗,洗完了拧干,搭在绳子上。伤兵们躺在屋子里,隔着窗户看见她,有人问那是谁。卫生员说是少帅带来的随军夫人。伤兵们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她又去了。第三天也去了。每天晚上回来,手都泡得发白,指腹皱得像泡发的黄豆。她没有手套,也没有人让她戴。她就那么洗,洗完了回去倒头就睡。
伤兵们慢慢跟她熟了。他们不知道她是四姨太,不知道她是赵宗瑞的小妾,不知道报纸上那些事。他们只知道她是少帅的人,给他们洗衣服,不要钱,也不嫌弃。有人叫她“夫人”,有人叫她“大姐”,还有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,十九岁,管她叫“姐”。烟岚应了,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他枕边。
“姐,少帅什么时候能打赢?”那士兵问。
“快了。”烟岚说。她不知道,但她只能说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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